


1957年,流浪犬莱卡被送入太空,成为首个进入轨道的地球生命。六十年后,杭州青年王兴兴将自己首款商用机器犬命名为“莱卡”。
从犬到人,象征着地球生命迈向太空的进程,而从机器犬到人形机器人,宇树耗时十年完成。如今,机器人能打拳、空翻、变换阵型,不断迭代后,宇树的人形机器人已能与歹徒对抗、徒手抬起汽车、飞扑救人、攀登泰山等。
然而,宇树真的需要打造更惊艳的人形机器人吗?在官方宣传片中,能一脚踢凹车门、从4米高台跳下并翻滚平稳站起的机器人H2-X,在侧空翻表演时落地失衡,一条机械小腿当场断裂。宇树未披露该机器人有多少动作是自主完成,也未提供真实场景的测试数据。
11月4日,在2026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王兴兴再次突破动作叙事,指出具身智能当前需解决的是如何充分利用数据训练AI模型,行业最核心的瓶颈是物理世界“最后几毫米”的对齐问题。
具身智能行业面临的挑战众所周知,即如何实现更深入、广泛的应用,机器人能否在真实场景中持续作业,大规模应用尚未到来,这已非宇树一家的难题。
宇树科技是目前唯一流动性充足、关注度高、故事完整的表达载体。在其上市后发布首份财报的背景下,我们对具身智能会有更真实的感知,因为这是外界首次能用公开财务数据检验硬件盈利、“大脑”烧钱的战略假设。
仅看第三季度,宇树营收增长69.93%,但归母净利润下降17.37%。一家已证明能制造并销售机器人的公司,在利润端却更加吃力。
王兴兴预测,明年很可能成为整个机器人行业或机器人模型发展的临界点。
若这一判断成立,整个具身智能行业在硬件成熟、“大脑”未至的阶段,利润如何分配、组织如何分化、风险如何定价?而宇树作为行业最完整的样本,当前用硬件利润补贴“大脑”,财报呈现增收不增利,它能否在临界点到来前对齐最后几毫米并实现可复用?
2026年第三季度,宇树营收6.65亿元,同比增长69.93%;扣非净利润1.05亿元,同比下降17.42%。前三季度营收18.17亿元,同比增长55.71%,已超2025年全年;但扣非净利润3.49亿元,同比下降18.78%。
这是一份典型的增收不增利财报,收入加速增长,利润却收缩。
主流解释是研发投入侵蚀利润,三季度研发费用1.27亿元,同比增长249.58%,占当季营收近两成。但该解释仅停留在支出增加层面,需进一步追问这笔钱如何记录,以及在产业链上究竟购得了什么。
研发投入在会计上有费用化与资本化两条路径,区别在于一次性计入或分摊。对于研发投入上升的公司,不同选择会在利润表上产生巨大数字差异。
宇树选择了几乎全部费用化,即让利润表承受全部冲击,因为宇树正将资源从盈利的硬件转向短期内不盈利的“大脑”上。财务上的增收不增利正是这一战略换挡的会计表达,并非经营基本面恶化。
从收入结构看,宇树硬件的基本盘仍在加速。前三季度人形机器人收入占比51.07%,四足机器人41.05%,人形机器人已取代四足机器人成为第一大收入来源,两条产品线销量均保持增长。
四足机器人更是扎实的现金牛,累计出货超3.3万台,全球市占率长期在60%以上,基本垄断了海内外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机器狗采购。
但硬件收入增长曲线迟早会触及天花板。宇树人形机器人毛利率高达62.9%,却很大程度上依赖高校和科研机构,它们为可二次开发、可发论文、可做实验支付溢价,而非为替工厂完成生产任务付款。
科研教育市场容量有限,一旦采购节奏放缓或更低价的替代品进入,高毛利就会松动。
要打开工业市场,机器人必须真正能干活,结合王兴兴在乌镇峰会上说的“最后几毫米”可更好理解。
在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发言中,王兴兴将具身智能现状描述为差一点点的状态:“AI模型的输入输出和真实世界的对齐还是差了一点点。”
目前,机器人抓取、搬运的成功率已很高,全球顶尖模型在规划和导航层面也接近可用,但一到拆手机、穿针引线、精密装配等需触觉反馈和微米级力控的任务,成功率迅速下降。
对应的“一点点”状态是物理世界区别于数字世界的根本性门槛:传感器有误差,执行器有延迟,抓取力度、摩擦力、遮挡和光线变化等都会让模型输出的指令在真实接触中产生偏差。
不补“大脑”,就无法将硬件能力兑现为真实场景中的持续作业,硬件优势大概率会停留在演示和科研阶段,无法进入工业客户用投资回报率算账的领域。
根据财报数据,宇树的毛利率已从去年同期的59.75%降至54.02%,第三季度单季进一步下滑至50.58%。
因此,宇树的选择明确:用硬件利润提供的充足现金流和IPO募资投资模型、算力和数据闭环,将研发费用率从个位数拉至接近20%。
但宇树仍面临一些问题。首先,收入结构未形成真正的外生循环,商业化闭环尚未完成。科研教育贡献了大部分收入和毛利,行业应用占比虽方向上升,但绝对水平仍低,复购信号未形成可验证趋势。
其次,收入底座上有一个正在收窄的敞口。宇树境外收入占比长期超40%,其中美国市场占比在13.30%到19.54%之间,潜在风险不可忽视。
宇树的股价整体呈过山车曲线。
上市首日冲高至1100元,市值一度突破4400亿元,随后在三十多个交易日内跌至404元附近,最大回撤超六成;10月,因王兴兴公开表态和生态大会密集反弹,三季报发布后再度波动。
实际上,市场对宇树的定价锚并不落在当期利润上,而是落在物理AI何时突破这一时间判断上。
宇树长期被市场贴上小脑强、“大脑”弱的标签,运动控制和本体能力处于第一梯队,但具身模型能力尚未得到验证。
资本市场愿意给宇树高估值,核心假设并非当前硬件利润,而是物理AI突破发生时,宇树已部署的硬件、积累的真机数据和开发者生态会变为稀缺资产。
这一锚点的直接证据是摩根大通在2026年10月的评级反转:一个月前目标价还是300元,10月25日连升两级至增持,目标价上调至995元,理由是王兴兴将物理AI突破窗口从最长可能需要10年压缩至一到三年。
回顾王兴兴在2026年的公开表述,会发现“时间判断”经历了一次明显压缩。
8月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判断“快则两到三年,慢则五到十年”;到10月工博会和世界物理AI大会,最乐观时间窗口缩短至“一到两年”,甚至“明年GPT-7出来可能直接把具身智能问题打穿”;11月乌镇峰会上,将“明年”进一步明确为“很大概率的临界点”。
与此同时,王兴兴反复做的一件事是“认错”,认为自己过去十几年最大的错误,是对AI的相信还不够。
王兴兴压缩时间表,客观上是在缩小当前硬件收入与远期AI估值之间的叙事缺口,为战略投入争取资本市场耐心。若突破还需五到十年,当前模型投入就是远水不解近渴;若突破在一两年内发生,宇树的投入就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窗口提前占位。
叙事当然需要事实支撑。根据公开报道,宇树自研“大脑”UnifoLM-WLA-1.0,6B参数,约2500小时高质量真机数据,单模型覆盖64项任务(54项桌面操作和10项全身操作),在16项多模态感知与理解基准中有7项领先参评开源模型,部分空间理解任务如Where2Place和EmbSpatial得分甚至高于GPT-6 Astra,说明宇树在模型端有可验证产出。
但评测领先与真机自证之间仍有距离。2500小时真机数据,在行业千万小时级缺口面前只是零头。王兴兴自己在乌镇也承认,包括宇树在内,机器人数据利用率仍偏低,大量数据未得到充分利用。
模型在基准测试中的空间理解能力,与在陌生环境中连续完成长程任务的能力,是两种不同验证。宇树距离用自研模型在真实产线上稳定干活的目标,还有一段时间需跨越。
组织层面的约束同样不可忽视,它也是战略能否落地的硬性约束。
宇树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补“大脑”,包括具身大模型、自进化体系、算力集群等。而AI模型竞争需要的组织逻辑是分布式决策、算法人才的高密度自治和对试错的高容忍度。
但宇树的管理风格被外界描述为高度集权,公司被概括为“王兴兴和其他人”。有投资人直言他“不愿意放权,很难找到一个AI算法方向的合伙人”。《财经》报道提及宇树百元报销需CEO签字,这样的组织能否容纳另一支敢于与王兴兴争论的顶尖算法团队,是补“大脑”战略在技术之外的另一道门槛。
正因为自研“大脑”有边界,数据缺口一家公司无法填补,加上组织换挡也需要时间,宇树没有选择独自造“大脑”。王兴兴自己在多个场合也说过,宇树自研机器人大模型的成功概率不到50%。
既然靠一家公司砸钱砸不出通用大脑,那就让更多人围绕宇树的硬件去试。
2026年10月,宇树启动“宇创计划”,计划未来五年孵化超200家生态企业。同月,宇树与红杉中国联合成立“杉宇·创计划”,聚焦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及上下游关键技术的早期项目,以“工程师+投资人”方式参与。
两个计划的本质是将场景算法和行业应用的试错成本分散给生态伙伴,宇树保留本体、运控、量产和数据入口。
显然,宇树想要一盘更大的棋局,从卖硬件转向做生态。这既是对自研大脑边界的务实回应,也是在数据瓶颈短期无解的情况下,用生态网络弥补单一公司数据采集和场景覆盖能力的不足。
宇树用生态换时间的策略,理论上是成立的,但最终效果能否成立,取决于它在产业链中实际站在什么位置,以及这个位置能换来多少议价空间。
从制造端看,在国内人形机器人产业链上,宇树已是事实上的链主。订单正将上游零部件从一单一议的定制件推向系列化标准件。
通常,由定制转向标准件目录,是行业从手搓阶段进入工业阶段的标志,而推动这一转变的是宇树的订单。
例如,卓誉科技做机器人驱动部件,早期基本是一单一议的定制。随着定制订单累积,产品已收敛成行星模组、谐波模组、线性模组三类系列化标品,覆盖市面上95%以上的机器人。
因此,宇树对供应链的约束力远高于大多数同行。《财经》报道中,供应商需与宇树签订保密协议,若借宇树名义对外炒作,合作将中止,违约金高达500万元,且订单不分大小。
这种链主权力,是生态伙伴愿意围绕宇树硬件做开发的现实基础。宇树能给的不仅出货、平台还有量产能力,生态伙伴才愿意将自己的场景算法押在它的本体上。
但链主权力是制造端的权力,它改变不了整机环节在利润池中的位置。
具身智能产业链呈现典型的微笑曲线。有券商研报测算,上游核心零部件毛利率在40%到70%之间,中游整机本体制造毛利率被压在18%左右,下游系统集成利润率普遍只有5%到10%。
宇树2025年60%以上的毛利率,在这个利润结构中是一个例外。而这个例外恰恰来自科研教育客户为开发平台支付的溢价,将整机环节毛利率暂时拉到了行业常态之上。
一旦收入重心从科研教育向工业场景迁移,宇树的毛利率很可能就会向整机环节的18%到20%区间回落。
链主权力可以让宇树在上游获得更好账期和更低采购成本,但不能将整机环节的利润池变厚。
这就将问题引向了生态位选择。目前,国内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宇树选择的“抱元守一”,即聚焦本体,将硬件做到极致然后卖出,所有业务打包在一起。
另一种是智元的选择,化整为零,例如将灵巧手拆成临界点,数据拆成觅蜂,租赁拆成擎天租,四足拆成智元酷拓,各自独立融资,母公司则专注于具身智能大模型。
两条路径的竞争结果已出现分化:2026年上半年,智元人形机器人出货约9700台,份额超43%;宇树出货超7000台,份额31%。
智元在出货量上反超,并不直接等同于其路径更优,但说明了一件事:产业分工尚未收敛到整机厂打包一切的形态。
若大脑最终成为比身体更稀缺的瓶颈,将资源分散到数据、租赁、灵巧手等环节的全栈型公司,就有机会在多个节点上同时卡位;若身体和量产的壁垒足够深,宇树的聚焦策略就能守住一块利润。
两种可能性都未被证伪,但资本市场当前定价的重心已开始向模型和数据转移,这对宇树抱元守一构成结构性压力。
宇树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它同时接入了英伟达和DeepSeek的生态。英伟达给了它通往全球高端科研市场的入口,DeepSeek给了它国产大模型生态的锚点。
但被需要和被依赖是两回事。英伟达的参考设计面向全球机器人企业开放,任何本体厂商都可接入;DeepSeek的备忘录是优先条款,不是排他条款。
Meta与傅利叶的合作提供了一个外部参照。Meta用约三个月时间与傅利叶联合打造了人形机器人原型Max,搭载英伟达Jetson Thor芯片,用于内部研究和实验,暂无销售计划。
可以理解为,全球科技巨头进入人形机器人硬件时,倾向于借力中国的制造能力和迭代速度,而不是从零自建产线。
那么,当“被需要”成为一类群体的共同处境时,单一整机厂在产业链中的不可替代性,取决于它能否将制造能力做到足够便宜、可靠和大规模。但这是制造业的竞争逻辑,与AI平台的竞争逻辑没太大关联。
若通用模型公司最终掌握了大脑的定价权,宇树的价值锚点就会从“AI平台”退回到高端制造,其估值框架也会随之从市销率叙事切换为制造业的利润和现金流叙事。
宇树真正需要证明的,不是它能否把生态做大,而是能否在整机环节利润池收窄和外部替代性上升的双重压力下,将制造壁垒和场景黏性做到足够深,深到机器人“身体”本身成为不可替代的资产。
最后几毫米的技术瓶颈,传导到每类参与者身上的方式不同。但行业当前几乎所有战略动作,包括融资节奏、生态布局、组织调整、叙事口径,都可被理解为围绕同一瓶颈做的时间管理。
这个瓶颈不会以一次技术突破突然消失,更可能以渐进方式被磨掉:模型在真实场景中的成功率一点点提高,数据利用率一点点改善,组织对算法人才的容纳度一点点扩大,整机环节的利润池在上下游挤压和反挤压中一点点重新分配。
在这些“一点点”累积到临界点之前,增收不增利和高估值波动会是行业常态,而非某一家公司的异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智械岛”,作者:孟昭野,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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